偶然在短视频里瞥见一幕寻常光景,没有惊艳的滤镜,没有壮阔的山河,却让人瞬间失语,久久缓不过神。
高高的空旷山岗上,孤零零立着一个人影。目光远眺,是连片铺开的城市楼宇,车流纵横,人间烟火密密麻麻。世人大多沉醉于远方都市的繁华与辽阔,可真正牢牢攥住我心绪的,从来不是灯火璀璨的新城景象。
是脚下,那一片漫山遍野、齐膝深沉的茅草。
很多人分不清茅草与野草,可从小在山野长大的人,一眼就能认出这份独有的旧时光。茅草是很执拗、很念旧的植物,它从不扎堆在热闹的路边、规整的田地、茂密的林间。它只偏爱冷清、僻静、少有人踏足的荒坡山岗。
这种地方,土层浅薄,留不住参天大树;常年无人打理、无人开垦、无人踩踏,远离村落与人烟。于是岁岁年年,茅草在这里自由繁衍、生生不息。
坡底是经年累月堆积的枯黄老杆,层层叠叠,沉淀着一年又一年的秋风冬雪;坡顶是新生的青嫩茅叶,蓬松、柔软、成片连绵。风一吹,整座山岗齐齐摇晃,沙沙作响。没有人工修剪的规整,没有刻意打造的景致,只有最原始、最粗粝、最干净的山野野气。
放在年少时,这是我们出门就能看见、随处都能遇见的普通风景。
寻常到不值一提,寻常到我们从来不懂珍惜。
可如今再看,这一坡朴素的茅草,成了成年人最遥不可及的奢侈。
小时候的夏天与秋日,大半时光,都耗在这样的山野岗坡上。
放牛、闲逛、结伴打闹,三五孩童撒开双腿,在齐膝的茅草丛里肆意穿梭、追逐奔跑。草叶划过裤脚,风声贴过耳畔,整座空旷的山岗都是我们的游乐场。
那时候的日子清贫朴素,没有丰盛的吃食,没有舒适的衣物,可年少的躯体,藏着无穷无尽、挥霍不尽的生命力。
上山从不费力,下坡从不迟疑,跑累了就地往茅草堆里一坐,吹风、发呆、说笑。无忧无虑,无牵无挂,不用思考生计,不用顾虑未来,身上没有半点生活的重担。
那时的茅草坡沉默无言,却接纳了我们所有的年少轻狂与纯粹欢喜。
可短短十数年光景,世间风物早已悄悄改天换地。
乡村不断规整,荒山持续绿化,土路变成公路,荒坡被开垦、被平整、被种上整齐的苗木。那些无人打扰、任由茅草自在疯长的山野,一点点被现代化的痕迹覆盖、消解。
曾经村村户户门外都有的茅草荒岗,慢慢从视野里消失。
不是彻底绝迹,而是变得稀缺、僻静、遥远,再也不会随意出现在我们的日常里。
风景在变少,而我们,也彻底变了。
很多人以为我们向往山野,是向往风景,其实根本不是。
时至今日,这样的茅草山岗并没有彻底消失。只要愿意花时间寻找,城郊远山、偏僻僻静的山坡,依然能找到一模一样的景致。
距离不远,山水未变,草木依旧。
真正回不去的,是我们自己。
成年人的遗憾,是两层无解的身不由己。
第一层,是生计的枷锁。
长大后的我们,被困在日复一日的奔波里。上班、养家、琐碎人情、生活重担,层层叠叠压在肩上。我们心里无数次渴望逃离喧嚣,想寻一处无人的茅草山岗,安安静静站一会儿,放空所有疲惫与焦虑。
可我们不敢。
我们不敢随意请假,不敢轻易停步,不敢任性抽身。
成年人的每一次松弛,都需要足够的生活底气。
我们明明有心奔赴山野,却被柴米油盐、现实生计死死捆住脚步。想去的念头翻涌千万遍,最终还是乖乖留在俗世奔波。
第二层,是最扎心、最无可奈何的——身心的衰退。
这是岁月最公平,也最残忍的馈赠。
年少时物资匮乏,却体魄鲜活、精力滚烫,满山奔跑不知疲倦,登高望远轻松自在。
如今我们衣食无忧、生活富足,却常年久坐、熬夜、焦虑、内耗,一身挥之不去的亚健康。
心肺不如从前,耐力大幅减退,腰腿不再轻盈。
哪怕那座山就在眼前,哪怕只是短短一段坡路,我们站在山脚抬头凝望,心里就无比清醒地知道:
我们再也冲不上去了。
再也做不到毫无顾忌地狂奔,再也做不到轻松上山、从容下山。只是缓步拾阶,便会气喘吁吁、双腿发酸、身心俱疲。
曾经肆意穿梭山野的少年体魄,早已被常年的城市生活、无尽的精神内耗悄悄磨空。
我们盯着视频里那片茅草山岗久久发呆,看似是贪恋山野清静,实则是在怀念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自己。
怀念那个没有压力、没有焦虑、步履轻盈、精力无限的少年。
怀念那个可以随心所欲、奔赴山野、肆意快乐的年纪。
山岗依旧矗立,茅草岁岁枯荣,风声一如从前。
风景从来没有变过,变的是站在俗世里的我们。
我们有心归隐山野,却扛不住现实羁绊;
我们有心重温旧梦,却再也撑不起年少的体力。
这便是成年人最沉默的遗憾:
年少时,美景寻常,肆意拥有,从不珍惜;
成年后,风景仍在,心境已老,力不从心。
一坡旧茅草,半部成长憾。
山野未老,只是我们,再也回不去当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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