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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8. 石龙镇的灯火,与我的三叔

发布时间:2026年7月18日 | 分类:随笔散文

人到中年,很多话总想着要写下来。不是怕遗忘,而是怕那些温热的感觉在岁月的冲刷下渐渐溜走。今天,我想写写我的三叔。在我们四川老家,我们习惯叫他“三爸”。

我爸一共有四个兄弟,三叔排行老三。老幺就不提了,虽说是血亲,但“一家米养百样人”,总觉得有些话不投机。而三叔,却是我这辈子最想好好写一写的人。他绝不是那种毫无原则的“老好人”,但他这一辈子,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半分心机与算计。

三叔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,去了遥远的广东。在我们童年的记忆里,他只是一个模糊的远方符号,很少回来。直到我小学二年级那年,三叔才带着刚生完小堂弟的婶婶回到老家。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三叔的存在,也是第一次尝到了他藏在岁月里的温柔。

那时家里条件一般,鸡蛋和米酒汤、醪糟汤是婶婶坐月子时难得的滋补品。可三叔却总把婶婶吃不完的鸡蛋和醪糟汤分出来,端给我们兄妹俩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天天能吃上鸡蛋,已是极为奢侈的幸福。三叔从不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笑着看我们狼吞虎咽,眼里满是宠溺。他分给我们的,哪里是几口汤、几个蛋,分明是漂泊在外的游子,对故土亲人最朴素的牵挂。

还记得有一次,三叔说婶婶坐月子需要补身体,便带着我们兄妹俩去村头的小溪沟抓鱼。溪沟的水不到两尺深,三叔一个人忙碌着,先从小溪上游截断水流,又急匆匆跑到下游,用石子把水围起来,做成一个豁口,再用箢篼堵住出水口,避免鱼顺着豁口溜走。我们人太小,只能提着家里的铁质薄皮桶,在岸边看着三叔一个人忙碌。等水干了之后,溪沟里满是收获:猫鱼、鲫鱼、小鲶鱼,还有最多的是螃蟹——一种一身黑黑的、看起来特别威武有力的螃蟹,和另一种颜色偏淡浅绿、甚至有点橘色、个头小却温顺的螃蟹。三叔捡一个,我们就把桶递过去接一个,挺有意思的。

除了三叔带着我们抓鱼,我们也想为婶婶做点什么。那时候我们放牛时,会拿着自制的简易钓鱼竿去河边钓鱼,想钓几条大一点的鱼给婶婶补身体。其实我们的钓鱼技术惨不忍睹,能钓到鱼很多时候都是靠小河里的鱼资源还算可以。钓了好几天,都只是平平无奇的几条小鲫鱼,可三叔拿着我们钓回来的鱼,摸着我们的头,只夸我们厉害、有本事。这种长辈的夸奖,在我们心里是特别温暖、特别骄傲的。好在有一天,运气不错,我们钓到一条一尺多长的大鲫鱼,天色已经很晚了,我们想着既然运气这么好,不如再守守。终于,皇天不负有心人,最终还是让我守到了一条筷子那么长的鲶鱼。钓到那条鲶鱼时,天早已黑透。回家晚了,妈妈不明就里数落了我们几句,待晓得是去给婶婶钓鱼,便再没多言。妯娌间向来和睦,我们小孩子的心思也纯粹,只想着三叔婶婶待我们好,便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。

有一年,三叔带着三四岁的小堂弟回来,把小堂弟留在了家里,跟着我们一起生活。那时爷爷已过世,老仓里还堆着不少陈年稻谷。三叔常年在外,这些陈粮自家吃不完,长期放着怕坏,便张罗着把稻谷挑到街上去卖。院子里的乡亲们听说后,都主动来帮忙挑担子,热热闹闹地把稻谷运到了街上。卖完稻谷,大家歇脚时,婶婶去街上的小店买了好多雪糕。那不是我们平时舍不得买的两毛钱冰糕,而是带着奶油味、裹着巧克力的真雪糕。那是我们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雪糕,奶油的甜香和巧克力的醇厚在嘴里化开,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。三叔和婶婶没说什么,只是笑着看我们吃得满嘴奶油,眼里满是温柔。

早些年,国家经济还不发达,三叔随着南下务工的浪潮去了广东。他的生活和工作轨迹,几乎都锚定在东莞石龙镇这一片地方。虽然因为时代变迁换过不少工作,但他住的地方却从未变过。三叔有个让所有认识他、听说过他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习惯:只要是来东莞的老乡或亲友,第一站准是去他家落脚。管吃管住不说,他还会主动帮着找工作;等人家安顿好临走时,他还会往人家手里塞个几十块钱当路费和打车费。要知道,他自己也只是微薄收入的底层打工者,并无大富大贵。但他心里始终有个朴素的信念:舍得,有舍才有得。他不是图什么回报,只是骨子里愿意去“舍”。正因如此,在所有的亲戚和老乡圈子里,没人说过他半句坏话,大家都打心底里认可他的人品。

这份热心肠,他不仅对亲友,对晚辈同样如此。我的小堂弟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,三叔一个电话,就把他安排到了东莞东城下桥的一个看守所做合同工。虽是合同工,但在那种地方,政审等手续极其复杂,绝不是谁想塞人就能塞进去的。这背后,是三叔多年来用踏实和真诚攒下的人脉与信任——他从不把“帮人”当交易,却总有人愿意为他递一句话、搭一座桥。这份“人脉”,不是刻意的经营,而是他一辈子“舍得”帮人、从不算计所换来的自然结果。

三叔一辈子没和别人争吵过,也没红过脸。他总是给人一种清醒而睿智的感觉,对我们这些晚辈更是毫无保留地上心。刚步入社会时,我们总拘谨于人情世故,习惯性地带些水果礼品去看他。可三叔每次都明确拒绝,让我们原封不动地提回去。起初我们以为是客套,后来才发现他是来真的。久而久之,我们便养成了一个“规矩”:去三叔家绝不带东西,反倒走的时候,还要大包小包地从他那儿提东西回去。有时我们觉得太添麻烦,想少去点,他反而会特意打电话来:“怎么最近没见你们过来?有空过来玩嘛。”

其实,三叔并非什么都不收。他反对我们在外花钱买的贵重礼品,却对老家带来的年货特产照单全收,而且收得特别高兴。他收下的不是东西,而是故乡的味道,是那份联络亲情的念想。

三叔的交际圈很广,他曾在石龙旺角做过招商部负责人,手里常有不少别人送的优惠券。他怕我们在外面打拼太节省,便经常打电话叫我们过去,带我们去店里消费。我刚出来工作时,他反复叮嘱:“出了社会,别像在老家那样太节俭,该吃吃该用用。”可当我们下次见他时,他又会突然来一句:“今年存了多少钱呢?”得知我没存下什么钱,他便调侃道:“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存不住钱。”这种看似矛盾的“打脸”,充满了亲情的调配感,没有丝毫指责,只有长辈特有的可爱与温情。

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投奔三叔,是坐着没有空调的老式绿皮火车去的。车厢顶部的简易风扇呼呼转着,经过山洞时,敞开的窗户灌进浓烟,熏得我满脸黢黑,可我心里却满是新奇与忐忑。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,我终于到了三叔工作的东莞石龙镇。按照爸爸的叮嘱,我壮着胆子走进西湖酒店大堂。没看到前台服务员,我便径直跑到二楼,楼梯口站着几位打扮时髦、穿着统一制服的知客,在我这个农村娃眼里,她们漂亮得像画里的人。我毫无坏心思,只觉得她们比自己年长,便脱口而出:“阿姨你好,请问知道阿忠在哪里吗?”

几位知客瞬间宕机,好不容易缓过劲来,反问我:“你叫我什么?”我这才反应过来称呼错了,脸烫得像烧红的炭,赶紧改口:“姐姐你好,我想找一下阿忠。”一提“阿忠”,她们立刻知道了是谁,告诉我三叔在一楼后门的洗衣房。我顺着指引绕到酒店右边的小门,一路问进去,终于在最里面看到了忙碌的三叔。

我站到他面前,叫了一声“三爸”。三叔诧异极了,我们四五年没见过面,他却一眼认出了我,连声问:“你怎么过来了?你一个人吗?哎呦,你这小子真的是胆子大哟,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到这边来?”那一刻,绿皮火车的颠簸、山洞里的浓烟、误称阿姨的尴尬,都化作了见到亲人时的踏实与温暖。

三叔见到我后,第一时间放下了手上的活计,跟同事打了声招呼,便带着我和行李来到了西湖酒店正门左手边的洗衣房办公室。办公室里开着空调,凉丝丝的风吹散了旅途的燥热,里面的工作人员也是我们的老乡,三叔笑着介绍:“这是文斌表叔,你先在这里坐一下。”安顿好我,他才转身去请假。过了好一会儿,三叔请完假回来,带着我回到了他住的地方——西湖官厅村的一栋两层小楼。一楼住着文斌叔,三叔和婶婶住在二楼的第一间。就这样,我这个独自远行的农村娃,在三叔的照拂下,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。

安顿下来后,三叔很快联系上了我妈。我妈在相邻的石碣镇第一公交工业区上班,和三姨一家人住在一起。得知我到了石龙,我妈便让表哥来接我。表哥性格张扬,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女士摩托,第二天一大早就风风火火地把我接了过去。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老妈,心里竟有些别扭,带着点孩子气的生疏。可在三姨的出租屋里,那份生疏很快被暖意融化。三姨父、表哥表嫂都在,表嫂是湖南人,性格随和,偶尔有点小脾气,却更多的是憨厚的温柔。他们张罗了一桌接风饭,买了平时舍不得吃的凉菜和炒菜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老妈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菜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点”,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疼惜。我在老妈身边待到了下午,表哥又骑着摩托把我送回三叔家。那时还没急着找工作,三叔只让我先安心适应,慢慢来。

安顿好的第三天,我见三叔的自行车停在屋里,便跟他说了一声,想骑车去石碣镇看我妈。三叔上班离住处不远,常步行往返,车便闲置在家。我跨上车,以西湖酒店为起点,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往石碣方向骑。从西湖酒店门口的红绿灯出发,往前是茶山,往后是石排。我顺着路骑到下一个十字路口,右转往江边方向,路过金沙湾购物广场——昨天表哥骑摩托带我路过时,我还特意记下了这个地标。再往前是西湖石龙服装批发中心,接着是个小上坡,坡顶便是南桥收费站。可到了这里,记忆突然断了片,我不记得要过收费站,便又在路口右转,沿着江边往石排方向骑。走到第一个缺口时,我察觉到不对劲,顺着缺口下坡,没骑多远,竟又绕回了西湖酒店门口。

我不信邪,再次从西湖酒店出发,路过金沙湾、南桥,又在同一个路口右转,结果依旧绕回了原点。我这才意识到,自己把石龙的路绕成了一个圈。正茫然时,三叔不知何时出现在路口,他看着满头大汗的我,没责备,只笑着说:“傻小子,石碣不在这边,你绕了三圈了。”他接过自行车,让我坐在后座,载着我往石碣方向骑去。风从耳边掠过,我趴在三叔背上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才发觉自己连路都认不全,却敢独自骑车找妈妈。三叔没说一句“你不行”,只用一个背影,接住了我所有莽撞的勇气。

三叔载着我找到我妈后,表哥没再骑摩托送我,而是带我坐了当时商场特有的“购物车”——那是金沙湾购物广场的专属接客客车,跑遍了附近几条线路。表哥指着车告诉我:“回三叔那边就坐这个,下次来石碣也能坐它。”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迷过路。

我在三叔家住了将近一周,那几天里,老妈和三叔都在为我找工作的事奔波。因为我年纪小,还没成年,很多工厂都不愿意招,碰了不少壁。好不容易,三叔在离住处不远的几条街外,为我找到了一家私人小制衣厂做杂工。那时的我对工作没什么概念,只觉得有份事做就好,便应了下来。

然而,就是这样一位永远乐观、永远热心肠的人,也曾遭遇过无妄之灾。有一年,三叔在去劝架时,被失去理智的对方误伤,胳膊被狠狠砍了一刀。听到他住院的消息,我们第一时间赶了过去。那一刻,看着平时结实乐观的三叔躺在病床上,整个人虚弱得让人揪心,我们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难受。那么好的一个人,怎么能承受这样的灾祸?

除了我们这些赶到的亲戚,还有许多我们看不见的、受过他恩惠的人,也自发地赶来看望他。那些礼品堆满了一个小房间。看着那一屋子的东西,我们突然明白了:这不是世俗的人情往来,这是人心换人心。三叔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舍得帮人,也舍得吃亏,而当他吃亏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在了他的身后。

如今,我也快四十岁了,三叔的年纪也上来了。人到中年,慢慢体会到了从中年到老年的那种心态。我终于明白,对于三叔这样的长辈,最好的报答不是等他需要我们时去“尽孝”,而是尽量抽时间去陪伴他。哪怕什么都不干,只是坐在他的身边,陪他喝杯茶,唠唠家常,聊聊近况,也比电话里冷冰冰的几句言语要强得多。

石龙镇的灯火,照亮过无数南下务工者的路,也温暖过我们这些晚辈的心。三叔,就是那盏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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